世界從來不只有一個版本
讀書是為了什麼?
學外語又是為了什麼?
很長一段時間裡,我都覺得這兩個問題其實是同一個問題。
它們都在做一件很奇怪的事:
把一個人帶離他自己的世界。
你讀《神曲》,會發現但丁曾經把人生想像成一次穿越地獄、煉獄和天堂的旅行。
你未必要相信他。
但你已經見過一種在你出生以前、並不存在於你腦中的人生。
讀榮格以前,你可能覺得夢只是夢。
讀過《紅書》以後,再做一個奇怪的夢,你也許會多停留幾秒。
為什麼是這個人?
為什麼是這個地方?
為什麼我醒來以後還記得它?
書沒有給你一個答案。
它只是讓你開始問一些以前不會問的問題。
《金閣寺》更麻煩。
你原本以為美是應該被保存的東西。
三島卻讓美和毀滅站到了一起。
從此以後,你再看到一件過分美麗的東西,也許會有一個很不舒服的問題冒出來:
我為什麼這麼想擁有它?
這大概就是我喜歡讀書的地方。
它不一定讓事情變得更清楚。
有時候恰恰相反。
它讓原本清楚的東西變得麻煩。
後來學外語,我才發現,離開自己的世界,最直接的方法之一,是離開自己的語言。
中文裡很難找到一個完全一樣的詞,來接住日語的「懐かしい」。
它不是簡單的「懷念」。
裡面有過去重新靠近你的感覺,也有一點知道它已經回不來的感覺。
一個詞就足以讓你發現:
原來一種感覺,也可以有另外一種形狀。
你繼續讀下去,聽下去,說下去。
有些東西在自己的語言裡很自然,換一種語言以後卻突然顯得奇怪。
有些東西在自己的語言裡很難說,換一種語言以後卻變得異常準確。
你開始意識到,自己習以為常的那些東西,並不一定天然如此。
只是你一直生活在這裡。
所以,讀書到底是為了什麼?
我不知道有沒有一個標準答案。
但我越來越覺得,至少有一件事很重要:
為了知道自己以為理所當然的東西,並不理所當然。
我們出生的時候,沒有選擇自己的語言。
也沒有選擇自己最早讀到的故事、相信的價值、熟悉的美,以及理解世界的方式。
它們太早來到我們身邊,以至於我們很容易把它們誤認為世界本身。
一本書讓你暫時住進另一個人的腦子。
一種語言讓你暫時離開自己的語言。
一首詩、一幅畫、一個陌生的時代,也都可以把你帶到一個你原本不會去的地方。
你不一定要留下。
甚至不一定要相信那裡。
但你見過了。
這就已經足夠改變一些東西。
這也是我想做 Lucerna 的原因。
不是因為書太少。
書一直很多。
而是因為書和書之間,還有太多東西沒有被看見。
一本書可以通向另一本文學。
一個詞可以通向一種生活。
一個陌生的時代,可以突然解釋今天的某種情緒。
一個看似毫無關係的人,可以和另一個相隔幾百年的人,在某個地方突然相遇。
我想做的,只是把這些路照出來。
讓你偶爾離開自己的世界。
然後帶著一點陌生的東西,
再回來。
因為世界從來不只有一個版本。